第2章

雾起老司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寅时。湘西深山。，像一把迟钝的刀在割一块浸饱水的棉絮。能见度不到二十米，张楚岚把车速压到三十码，轮胎碾过湿滑的盘山路，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。“味道越来越重咯。”冯宝宝坐在副驾，摇下车窗，把脸探出去抽了抽鼻子。夜风卷着湿冷的雾气灌进来，带着泥土、腐叶和一丝极淡的甜腥。“啥子味道？血的味道。”她缩回脑袋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“今晚吃面”，“很老的血，但没凉透。还有……灯油的味道，跟你包包头那个灯，一个味儿。”。幽绿的光晕透过帆布，在黑暗车厢里一跳一跳。，徐四发来新消息，没有文字，只有一张红外热成像图。老司城遗址那片山域，在屏幕上呈现刺目的橙红色，像一颗沉睡多年突然开始搏动的心脏。波动曲线还在攀升，已经接近六十年前的峰值。“徐叔说，到了没得？”冯宝宝问。“马上。”张楚岚盯着前方雾气深处，“他说在山脚等我们。等不到咯。”冯宝宝忽然说。“啥子？他不在山脚。”冯宝宝指了指自己太阳穴，“在这里头，我感觉到了。他在上头，很深的地方，跟很多人在一起。那些人……有的很凶，有的很怕，有的在等啥子。”。冯宝宝的直觉一向准得邪门。，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。雾气在这里稍微淡了些，能看见几栋黑黢黢的、早已废弃的吊脚楼轮廓，像蹲在黑暗里的巨兽。，也没有人影。
张楚岚停下车，熄火。发动机声消失的瞬间，山林固有的声响涌了进来——远处不知名鸟类的尖啸，风穿过林梢的呜咽，还有……一种极低频的、近乎心跳的搏动，从脚下大地深处传来。
咚。咚。咚。
很慢，很沉，每一下都让车厢地板传来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颤。
“地脉在动。”冯宝宝推门下车，赤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，低头看了看，“有人把地脉吵醒咯。”
“吵醒？”
“嗯。”她蹲下身，手掌按在泥地上，闭眼感受了几秒，“不是挖，是……喊醒的。用很老的法子，点了啥子东西，地脉就醒咯。”
张楚岚跟着下车，从后备箱拿出背包背上。那盏灯贴在后心，冰凉透过布料渗进来，但心跳般的搏动却似乎和地脉的律动隐隐契合。
“走这边。”冯宝宝指向吊脚楼后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。她没开手电，就在黑暗里往前走，脚步又轻又稳，像只夜行的猫。
张楚岚打开手机电筒跟上。光柱照在湿滑的泥径和两侧狰狞的树影上，反而让周围显得更加阴森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小径尽头出现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。空地中央，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黑色石碑，碑面布满苔藓，但隐约能看见刻着字。
冯宝宝走到碑前，用手抹开苔藓。张楚岚把电筒光凑过去。
碑文是繁体楷书，刻得极深，笔画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：
丙午驿
走马古道
生人勿近
擅入者——
后面的字被人为凿掉了，只留下一个狰狞的、像是用利器反复刮划出的凹陷。
“生人勿近……”张楚岚低声念道，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。
“我们不是生人。”冯宝宝说，很理所当然的语气，“我们有灯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背包里那盏青铜马灯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！幽绿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目，几乎要透出帆布！与此同时，大地深处那沉闷的心跳声猛地加剧，变成了急促的、近乎擂鼓般的——
“咚！咚！咚！”
整片空地都在震动！石碑上的苔藓簌簌落下，两侧树林里惊起**夜鸟，扑棱着翅膀冲向漆黑的夜空，发出凄厉的鸣叫。
“退后！”张楚岚低喝，金光咒瞬间催发，淡金色光芒在体表流转，将冯宝宝也护在身后。
但冯宝宝没退。她反而上前一步，伸出右手，掌心对准那块震颤的石碑。
她掌心那道幽绿的火焰纹路，此刻正散发出灼热的光芒，纹路中心那个古拙的“马”字符文，像活了过来，在她皮肤下缓缓蠕动、旋转。
“莫吵咯。”冯宝宝对着石碑，用四川话说，声音不大，却奇异地压过了地脉的擂鼓声，“晓得你等得久，我们这不是来咯嘛。”
说来也怪，她话音刚落，石碑的震动就减缓了，地脉的心跳声也重新变回缓慢沉重的节奏。背包里那盏灯的颤抖也平息下来，只是光芒依旧刺目。
冯宝宝收回手，转头看张楚岚：“它认到灯咯，路要开咯。”
“路在哪儿？”
冯宝宝没回答，只是走到石碑后面。那里原本是坚实的山壁，长满藤蔓和苔藓。但她伸手在湿漉漉的石壁上摸索了几下，然后按住某个位置，用力一推——
“嘎……嘎嘎……”
沉重的、仿佛锈死千年的机关被强行启动的声音，从山壁内部传来。
整面山壁，以她手掌按住的那一点为中心，向两侧缓缓滑开，露出后面一条幽深、漆黑的通道。通道里涌出一股更加浓烈的、混合着陈年灯油、香灰、铁锈和某种苦涩草药的味道。
通道入口上方，粗糙地刻着一匹踏火的马，马额正中一道竖痕，与木盒上那图案一模一样。
“走马驿。”张楚岚喃喃道。
通道深处，一片死寂的黑暗。只有背包里那盏灯幽绿的光芒，在洞口投下摇曳的、诡*的影子，像在催促，又像在警告。
冯宝宝已经迈步走了进去，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。
张楚岚深吸一口气，金光咒光芒稍微调亮，也跟着踏入通道。
就在他踏入的瞬间——
“嗤！”
通道两侧的石壁上，毫无征兆地，亮起了一盏盏灯。
青铜马蹄灯，和他背包里那盏一模一样，每隔十步就有一对，对称地镶嵌在石壁凹槽里。灯盏里盛着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，焦黑的灯芯上燃着幽绿的火苗。
一盏，两盏，三盏……无数盏灯依次亮起，向通道深处蔓延，形成两条幽绿的、没有尽头的灯河。
灯光照亮了通道。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湿滑反光，两侧石壁布满水流侵蚀的痕迹，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模糊的壁画——都是马，各种姿态的马，但每一匹的额头都有那道竖痕。
路在向下延伸，坡度很陡。空气越来越冷，那股陈腐的气息也越来越浓。
走了约莫百步，前方出现一个拐角。拐角处立着一尊石像，是个佝偻的老者，穿着破旧道袍，手里提着一盏灯，低着头，像是在打瞌睡。石像雕得极为粗糙，但那股沉沉的死气，却扑面而来。
冯宝宝在石像前停下，歪头看了看，然后伸出食指，轻轻戳了戳石像的脸。
“喂，老头儿。”她用四川话说，“醒醒，来客咯。”
石像当然不会动。
但张楚岚后背的汗毛，却在这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。
因为就在冯宝宝话音落下的同时，他清清楚楚地看到——
石像那双原本是石刻的、毫无生气的眼睛，极其轻微地，转动了一下。
灰白的、没有瞳孔的石质眼珠，缓缓抬起，看向了冯宝宝。
然后，一个干涩、嘶哑、仿佛两片生锈铁皮在摩擦的声音，从石像那张石刻的嘴里，缓缓挤了出来：
“……甲子……轮回……”
“……灯主……归位……”
“……老朽……马三蹄……”
“……恭候……多时了……”